攝影作為一門藝術,既能寫實也可抽象,而紐約作為萬象之都,恰好能提供攝影師無窮無盡的材料與靈感。遊走在藝術與真實之間,章潔眼中的紐約,族裔的衝突與融合、建築的滄桑與輝煌、城市的醜陋與美麗、社會的窘況與活力,透過圖像得以一一呈現,恰似藝術本身的二元對立一般,既有無窮的挑戰,更有無限的可能性。

撰文/Seymour 攝影/ 林衍憶 照片提供/ 章潔、Kahn& Selesnick

City Illusion
章潔在《City Illusion 城市幻象》所呈現的紐約意象。

在一般人想像中的藝術家,尤其是比較前衛的藝術形式,似乎常常是無所事事,到處尋找靈感,不食人間煙火等等。到過紐約的人,也知道紐約的博物館與美術館密度之高舉世罕見,蘇活區裡頭到處都是極富藝術感的特色小店,充滿風雅又慵懶的生活風情⋯⋯對於一個觀光客或門外漢來說,這樣的紐約藝術生活想像也許不算有什麼錯,然而對於像章潔這樣真正在紐約藝術圈裡闖蕩的創作者來說,這可真是錯看紐約了。

把握每一次的創作機會

紐約是「美國夢」(American Dream)最重要的根據地,處處都充滿了機會,然而相對地競爭也格外劇烈。「在紐約,你必須是世界級的大藝術家,作品才能出現在某一個美術館裡頭。」章潔回憶:「我實習時跟著紐約州Hudson 區的藝術攝影師Richard Selesnick 與NicholasKahn,擠在不到10 坪的小工作室裡,由於紐約市區近年來的租金高漲,蘇活區的房子都是天價,因此許多藝術創作者都搬到市郊的Hudson 區,這對攝影夥伴已經是聲名在外、時常受邀到國外展覽的藝術家,然而在紐約這個一級戰區裡,依然必須非常拼命。」為了尋找合適的攝影環境,他們經常開車載著所有攝影的設備和材料四處勘景,有一回在森林裡看到一個大水塘,雖然骯髒甚至飄著一點異味,但是攝影師卻毫不猶豫就跳到裡頭,為的就是捕捉那時恰到好處的光影與色彩,以成就心目中的畫面。在紐約,創作是一件很自由的事,繆斯女神何時降臨,就可能即時開始創作。

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章潔自己身上。實習期間,她每天都必須長途通車,有一個下午在Hudson 車站等車時,看到迎面走來一對穿著30 年代義大利風格服裝的情侶,風格之強烈就好像是站在劇場舞台上般有味道,女生穿著鵝黃色的膨裙與復古絲衫,男生則是打著領結、蓄著像畫家達利那般翹翹的鬍子,章潔當下決定「跟蹤」他們,在車上刻意選擇坐在那對情侶同排的座位,並拿出身上的iPhone,等待最佳的拍照時刻。當列車走過哈德遜河,夕陽的餘暉照入車廂裡,她把這幅像是義大利老電影般的畫面拍了下來,而這張照片也為她贏得了2015 年iPhonePhotography Awards(IPPA)的第三名大獎,並廣受紐約時報等媒體刊登,作品一躍而上國際舞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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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影像記錄,章潔以「搬窗者」看待自己旅居各地的心境。
Daily Documentary Photos
章潔2015 贏得iPhone Photography Awards 的作品〈Before Sunset〉。

理想與現實的交叉點

在眾家崢嶸的紐約,得獎對藝術家來說是一件重要的事,代表的不僅是認可,也能帶來目光,讓別人願意更進一步了解你理念與其他作品。畢竟,不論有多麼好的創作理念與視角,一切的開端還是其他人能看到你。這裡有世界最大的創作舞台,也有最多被看到的機會,是一個非常嚴苛又特別豐富的地方,多數新銳藝術創作者在此載浮載沉,淘汰率極高。「在紐約,光靠藝術要養活自己很不容易,因此比較合理的折衷之道就是一邊創作,一邊從事有交集的工作,例如接一些商業攝影的案子,一位得過古根漢美術館大獎的攝影師告訴過我,他一開始是在印刷廠的輸出部門工作,這份工作不僅可以讓他養活自己,也能讓他一直處於與自身創作相關的環境。」因此章潔在畢業後除了自身的創作之外,也到世界知名的馬格蘭攝影通訊社求職,打敗眾多的競爭者後,開始了藝術與商業並行的創作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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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潔於台北維嘉畫廊舉辦的「搬窗者」個展。

在商業創作的環境裡,紐約依然不是一個輕鬆的環境,而且藝術和商業的界線常常並不明顯。以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為例,章潔對一些攝影師所投注的心力非常感佩,可以每天感受攝影師的熱情,繼而刺激自己的創作,像是同樣出身台灣的知名攝影師張乾琦,他拍攝的作品雖然非常寫實,但是背後所花的功夫和蘊藏的思想卻是外人難以想像的,為了拍攝紐約中國城的移民生活,張乾琦從跟裡頭的人一起住、彼此認識開始,半年後才動手拍攝,所以捕捉到的每一張影像都充滿了故事張力。而這個《ChinaTown》系列從1992 年一直持續到現在還在繼續累積,只要張乾琦在紐約,也都會去探望這些老朋友。這種對於創作靈魂的執著,在紐約其實並不少見,就像章潔當初實習時待的Kahn& Selesnick工作室,攝影師也不是光會按快門,包括製作動物標本等工作都親力親為,而不願意購買現成而廉價的替代品。「如果一個創作者無法說服自己,那要怎麼說服他人?」這句實習時聽到的話,至今依然讓章潔印象深刻,唯有要求自我、真心對待作品,作品才能動人,
畢竟這可是紐約,想哄騙紐約客可沒那麼簡單。

Daily Photos
新銳藝術者試圖在紐約嶄露頭角,除了接商業攝影養活自己,更必須不斷創作拍攝,累積作品。

自由空氣,創作沃土

對於藝術創作者來說,紐約擁有的不只是資源與機會,同樣重要的還有自由。「走在紐約街頭,你很容易就會看到有行動藝術家在表演,路人不會大驚小怪,聽到有人大叫、唱歌,紐約客的立即反應也不會是報警或恥笑。也許有些人認為這只是冷漠,但即使如此,對於表演者來說,紐約的街頭依然充滿了自由發揮的空間。」章潔認為,紐約客對於事情沒有成見,而這本身就是藝術創作的重要條件。「就像我有朋友在跳鋼管舞,如果是在台灣,大概只會被當成艷舞女郎,但是在紐約,雖然不是人人認同這種舞蹈形式的藝術價值,但是在一定的圈子裡已經獲得肯定,甚至不乏有人在大力推廣。」她說。

Daily Photos
為了追求美好的畫面,捕捉理想的光影,攝影師在快門以外的付出是一般人不易想像的。此為章潔對攝影師跳進髒水窪中取景的側寫記錄。

走入紐約的美術館,各種五花八門的展覽令人意想不到,作為前衛藝術的先鋒基地,對於創作者來說充滿了刺激,是無限的靈感泉源,這種無形的資源是其他城市很難得能看到的,但章潔卻認為,恰好因為這樣的琳琅滿目、眾聲喧嘩,反而容易讓人迷失,讓創作者失去自我風格。「紐約就是一個這樣充滿矛盾的地方,尤其是撇除了一般觀光客的心態之後,我住在紐約4 年,逐漸揚棄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嚮往與期待,也認真面對壓力與挑戰,希望能在作品裡找到屬於我的風格。」因此她將目標放得更遠,不只是拍攝一次性完成的作品,而是累積成一個又一個的系列,就如同她從2012 年開始的《City Illusion 城市幻象》系列,記錄下的不只是她與造訪過的城市之間的故事,也是一種突破過去的再創作,持續探索當下與未來的生命歷程。

Daily Photos
02 Kahn & Selesnick 是兩位頗富盛名的攝影師合作的工作室,即使已經累積出一定的作品與知名度,但在 紐約還是蝸居於郊區Hudson 大約10 坪的小地方,顯見紐約攝影與藝術生活的競爭。
Daily Photos
03. Kahn & Selesnick 是兩位頗富盛名的攝影師合作的工作室,即使已經累積出一定的作品與知名度,但在紐約還是蝸居於郊區Hudson 大約10 坪的小地方,顯見紐約攝影與藝術生活的競爭。

Mind Gates Exhibition 

章潔
城市觀察

長時間在世界各地工作與旅行,除了走馬看花,讓自己成為城市景觀的一部分,章潔更希望能融入當地,靜心看待每個地方的生活與風情,此時自己的心境與城市之間只隔了一扇窗,即而未離。2017年章潔在台灣舉辦「搬窗者」個展,所有的畫面都來自於窗的另一面,希望能在不同的城市中看見自己不同的樣貌,以及不同的生命基調。

01

Exhibition

Amsterdam, Netherland

 

從2012 年起,章潔把歷年來自己關於城市的攝影作品收集起來,回顧自己與那些城市之間的記憶角落與生活點滴,並且把那些歲月的記憶堆疊起來,將超過20 張的照片重新疊組成一張新的作品,象徵著在這些城市裡重疊再重疊的那些日子,組成了《City Illusion 城市幻象》系列,而阿姆斯特丹就是這系列的第一幅作品,意義更是特殊。

City Illusion

 

 02

Exhibition

No Direction Flow 19

《莊子》書中有云:「至大無外,至小無內」,看似宇宙星河般瑰麗的景色,其實無異於微觀世界的大千變換。《No Direction Flow》無向之流系列利用高倍數的顯微鏡頭轉接相機,以超微距攝影技術拍攝宋代鈞窯的古瓷釉料,將窯變、金粉等肉眼原本無法細探的景象呈現在觀者眼前,讓最具體的東西呈現出最抽象的畫面,並為她獲得了2015年Nikon 的微距攝影獎項。
Ceramic

 

03

Exhibition
Heart of Lakeville 

《Smothered in Motherland 浮生》是章潔在2016 年展開的新系列創作,承續之前《Chinese Herbal Bath》系列的中藥浴發想,章潔改在不同的國家,以具有當地特色的浴盆以及在地的養生食材來泡澡,並以自拍的手法呈現,意象和色彩非常鮮明而強烈。這一張Heart of Lakeville 是在美國的Love Hotel(相當於台灣的賓館)取景,相當有趣。

Smothered In Motherla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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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者Prole
章潔Ancajaier

本名呂宜潔,美國Savannah College
of Art and Design 藝術攝影碩士。
現居紐約,任職於馬格蘭攝影通訊
社(Magnum Photos), 並從事創
作, 曾獲法國Px3 攝影獎、iPhone
Photography Awards 等國際知名獎
座,單在2015 年間共獲得了12 個攝
影獎,並登上時代雜誌等國際媒體。
在攝影之外,章潔從小對繪畫與舞蹈
就有紮實的訓練與天份,對於多種藝
術形式都相當感興趣,認為自己最後
只是選擇了攝影作為表達的形式,除
在紐約外,也在台舉辦過「zero 相對
零度」與「搬窗者」等個展。